钟离霜背上的红光闪烁频率瞬间飙升,刺耳的高频蜂鸣如同无数只马蜂在耳膜里乱钻。皮肉被烤焦的糊味迅速在逼仄的死角里弥漫。十几根深扎入脊椎的金属长针剧烈震颤,细密的电火花顺着骨皮缝隙往里钻,沿途的经脉被寸寸烧断。

李长生左眼深处的暗红代码洪流猛地转向。他几乎是在端木岐碎肉哀嚎的同一毫秒,身形一晃,越过瘫软在地的澹台夜弦,五指如钩,直逼钟离霜的后背。

高温已经烫卷了钟离霜蒙眼的血白布,边缘渗出的血水被瞬间蒸干,留下暗褐色的痂。

一层淡金色的物理防火墙在长针根部浮现。那像是一个带着尖刺的龟壳,死死抵住李长生的指尖。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李长生指腹的皮肉刚一碰上,就被削去一层,露出泛白的骨茬。那是天道修补司埋在活体副机里的绝户锁,专门防备高维数据的强行截取。

李长生没有退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。手腕一转,指骨硬生生卡进防火墙的微观缝隙里。暗红色的乱码顺着他指尖渗出的血水,化作肉眼不可见的细丝,强行往钟离霜的骨髓深处挤。

“锁死心脉,别动。”李长生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像是在对一个将死之人下达最后的宣判。

钟离霜没有动。

她感受着脊背上钻心的炙烤,那是一种要把她的灵魂、记忆连同肉体一起熔成废码的倒计时。按照度量司刻进她骨子里的活体守则,她此刻应该本能地绷紧肌肉,调集全身灵力结成最后一道生物护盾。这道护盾挡不住李长生,但能拖延千分之一个刹那,足以触发第二层致命自毁。

但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升起。

蒙在眼睛上的白布被汗水和新涌出的血水彻底浸透,顺着下巴一滴滴砸在岩石上。她做了一个度量司那群高高在上的技术官僚绝对算不到的动作——她主动散去了体内最后一丝护体灵力。

紧绷的背部肌肉像被抽去了筋骨的烂泥,彻底松垮下来。原本闭合的脊椎神枢,如同大开的城门,向那股霸道的暗红乱码毫无保留地敞开。

剧烈的高温灼烧让她本能地咬破了嘴唇,鲜血顺着嘴角流下,但她的面部肌肉却在抽搐中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。那是对端木岐,对整个将她视作仪器的旧秩序,最无声也最怨毒的复仇。

物理防线失去了主人的配合,底层的逻辑锁瞬间出现了致命的空洞。

暗红色的数据流如同成千上万把微米级的手术刀,顺着钟离霜大开的神枢长驱直入。

“拔。”

李长生吐出一个字,卡在防火墙缝隙里的五指猛地收拢,小臂肌肉瞬间鼓胀到极限。

没有灵力激荡的华丽光影,只有纯粹物理层面剥骨抽筋的沉闷声响。

“噗嗤——咯啦——”

十几根长达半尺的金属长针,带着暗红色的血块和惨白的骨髓黏液,被硬生生从钟离霜的脊柱里连根拔起。

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极其浓烈的铁锈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
长针离体的瞬间,测绘仪的核心副机代码被乱码锁链死死咬住,顺着针尖倒灌进李长生的掌心。他左眼里的暗红瀑布暴涨,整个引力死角的衰减周期、微观路线、深层地形,如同被强行剥去外衣的沙盘,以极度狂暴的姿态砸进他的脑海。

代码截取完成。

失去长针支撑的钟离霜,像一截被掏空了内里的烂木头,直挺挺地往前栽倒。

李长生抽回手,长针当啷落地,在岩石上砸出清脆的死音。

钟离霜趴在粗糙的岩层上,浑身止不住地战栗。她体内的灵气回路随着骨刺的剥离彻底断裂,几十年苦修的境界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如泄洪般散尽。经脉干涸,神枢彻底枯死。

她不可逆地失去了一切修为,双腿再也无法动弹分毫。

但她没有惨叫。那块沾血的白布下,流出两行温热的清泪,冲刷着脸颊上的灰土。
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感受着几十年未曾有过的轻盈。没有了时时刻刻钻进脑髓的牵引痛,没有了高维数据无休止的轰炸。哪怕只剩下一具瘫痪的残躯,哪怕只能躺在地上等死,这也是她第一次,真真切切地属于自己。

“你自由了。”李长生看着手背上迅速愈合的皮肉,冷漠地甩去指尖的血滴,用极其平淡的语调结束了这场剥削,“虽然代价是一具残躯。”

话音刚落,被接管的测绘仪主板突然爆出一声刺耳的锐鸣。

高维数据销毁指令虽然被李长生截断,但长针离体引发的物理排异冲击波,却像一头失去控制的野兽,在崖壁边缘猛地炸开,贴着地面直奔瘫在角落里的钟离霜扫去。

现在的钟离霜,连一个最普通的凡人都不如。这股冲击波只要擦破她一点皮,就能把她的内脏震成一滩肉泥。

“砰——”
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
一面乌黑的玄铁牌子打着旋儿飞过来,精准地砸在冲击波和钟离霜之间。

王富贵那像肉山一样的庞大身躯,不知什么时候在碎石堆里往前挪了两步。他半跪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满头大汗,短粗的手指还保持着拼命扔出牌子的姿势。

那是他从司徒云萝那里扒下来的最后一件玄铁护身牌。

排异冲击波狠狠撞在玄铁牌上,牌面中央的阵纹瞬间亮起到刺眼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仅仅撑了半次呼吸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玄铁牌从中间裂成两半,彻底崩碎成了一地废铁。

冲击波被护身牌中和成一阵强风,卷起钟离霜散乱的头发。

王富贵心疼地看着满地碎铁,胖脸上的横肉直抽搐:“败家啊!这玩意放无妄城黑市,至少能换两百口上等灵石棺材……李爷,这娘们现在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,咱们这买卖做亏了啊!”

嘴上抱怨着,他却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扯出一块烂布,胡乱裹在血糊糊的手上,上前抓住钟离霜的肩膀,把瘫软的女人往更安全的岩角里硬拖了两尺。

不远处的废墟里,澹台夜弦瑟缩在两块碎裂的巨岩之间,灰败的眼珠死死盯着这一幕。

她华贵的官袍早就成了满是泥污的破布条,引以为傲的神女血脉被抽得一干二净。她亲眼看着端木岐为了保命像条狗一样被碾碎,现在,又亲眼看着李长生像拆卸废铜烂铁一样,随手瓦解了天道修补司最核心的测距系统。

度量司的活体测绘,天庭技术官僚引以为傲的最高杰作,在这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手里,脆弱得甚至比不上一层窗户纸。

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钟离霜。

一个能在天庭混上编制的活体法器,只要忍受着痛苦熬下去,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。可这个下贱的女人,宁可变成一个随时会被深渊风暴吹死的瘫子,宁可放弃修仙者高高在上的长生,也要摆脱神权的奴役。

澹台夜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烂肉里。她根深蒂固的伪神体制信仰,她骨子里对底层凡人的阶级优越感,在这一连串纯粹的物理与逻辑碾压下,被彻底踩得粉碎。

她突然发现,在这个剥去了一切虚伪天规的深渊断层里,自己连旁边那个满脸横肉、市侩贪财的胖子都不如。那种被高维手段剥夺一切后的无力感,让她连嫉妒的力气都生不出来。

随着活体代码被彻底转移,引力死角外围的狂暴旋涡渐渐平息。

断层内陷入了短暂的物理死寂。只有远处深渊底部,偶尔传来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岩层挤压声。

裴惊蛰把带血的雷达外壳往腰后一插,快步走到陆长庚身边。

陆长庚还维持着四仰八叉的姿势,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裤裆湿哒哒的,翻着白眼在地上倒气。裴惊蛰皱了皱眉,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,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。

“腿站直。”裴惊蛰声音冷得掉冰渣,手下却用力撑住了陆长庚的腋下,没让他再像软脚虾一样滑下去。

队伍的阵型在死寂中重新收拢,几人默契地聚拢在岩层后方。

李长生站在最前方,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他没有回头看这群刚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残兵。他微微闭着左眼,右手里握着那台已经被篡改底层的测绘仪。

微秒级的强行切入,加上承载活体剥离时的副机代码,对窃天体的算力负荷极大。他此刻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,仿佛有无数根生锈的针在脑浆里搅动,耳膜里全是血液高速奔流的轰鸣声。甚至连握着仪器的指尖,都在不可抑制地微颤。

但他只用了一次极其深长缓慢的呼吸,就将这些生理体征全部死死压制了下去。

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,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屏幕边框上沾着的一抹暗红血迹。

就在血迹被抹掉的瞬间,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测绘仪屏幕,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嘶啦”雪花音。

李长生擦血的动作一顿。

在屏幕最下方的黑暗区域,那代表着大荒废墟极深处、连光都无法逃逸的引力余波中,极其突兀地跳动起一长两短的隐秘波段。

那是一个极度扭曲、却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求救信号。